世说新语

《世说新语》是南朝刘宋政权宋武帝刘裕之侄、长沙景王刘道怜(一作刘道邻)次子刘义庆组织一班文人,集体创作的一本笔记体小说。它以“段子集”的方式,记载了自汉魏至东晋期间士族名人的趣闻逸事,精练生动,气韵流荡,不仅反映了时人的生活方式、精神面貌及清谈放诞的风气,更将率直任诞、清俊通脱的“魏晋风度”源远流长地传递了下去。这一脉清流绵绵不绝,至明末,至清朝,甚至在现代,依然有着悠长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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桓公伏甲设馔,广延朝士,因此欲诛谢安、王坦之。王甚遽,问谢曰:“当作何计?”谢神意不变,谓文度曰:“晋祚存亡,在此一行。”相与俱前,王之恐状,转见于色。谢之宽容,愈表于貌。望阶趋席,方作洛生咏,讽“浩浩洪流”。桓惮其旷远,乃趣解兵。王、谢旧齐名,于此始判优劣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桓温设宴埋伏甲士,广请朝中官员,想趁机诛杀谢安与王坦之。王坦之恐惧问计,谢安神色自若,说晋室存亡就在今日。赴宴时王坦之胆战心惊,谢安从容入座,模仿洛阳书生朗诵“浩浩洪流”,桓温忌惮其风度,遣散了伏兵。

王夷甫雅尚玄远,常嫉其妇贪浊,口未尝言“钱”字。妇欲试之,令婢以钱绕床,不得行。夷甫晨起,见钱阂行,呼婢曰:“举却阿堵物!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王衍崇尚玄学从不言“钱”,妻子用钱绕床试探其反应,他一句“举却阿堵物”尽显魏晋名士风骨。

荀鸣鹤、陆士龙二人未相识,俱会张茂先坐。张令共语,以其并有大才,可勿作常语。陆举手曰:“云间陆士龙。”荀答曰:“日下荀鸣鹤。”陆曰:“既开青云睹白雉,何不张尔弓,布尔矢?”荀答曰:“本谓云龙骙骙,定是山鹿野麋;兽弱弩强,是以发迟。”张乃抚掌大笑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荀隐与陆云互不相识,在张华家做客时相遇,张华让二人交谈且不许说平常话。陆云自称云间陆士龙,荀隐自称日下荀鸣鹤,两人各以对方名字借云、龙、日、鹤等物互相戏答,张华拍手大笑。

诸葛亮之次渭滨,关中震动。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,乃遣辛毗为军司马。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,亮设诱谲万方。宣王果大忿,将欲应之以重兵。亮遣间谍觇之,还曰:“有一老夫,毅然仗黄钺,当军门立,军不得出。”亮曰:“此必辛佐治也。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诸葛亮北伐驻军渭水南岸,关中震动。魏明帝怕司马懿出战,派辛毗去军中任军师。司马懿被诸葛亮诱怒想出战,辛毗持黄钺站在营门阻拦,司马懿因此未能出兵。

羊公还洛,郭奕为野王令,羊至界,遣人要之,郭便自往。既见,叹曰:“羊叔子何必减郭太业!”复往羊许,小悉还,又叹曰:“羊叔子去人远矣!”羊既去,郭送之弥日,一举数百里,遂以出境免官。复叹曰:“羊叔子何必减颜子!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羊祜回洛阳途经野王县,县令郭奕应请相见,先觉得羊祜与自己不相上下,再见后认为远超常人。羊祜离开时郭奕送行数百里,因出县境被免官,仍赞叹羊祜不比颜回差。

孙皓问丞相陆凯曰:“卿一宗在朝有几人?”陆曰:“二相、五侯,将军十余人。”皓曰:“盛哉!”陆曰:“君贤臣忠,国之盛也;父慈子孝,家之盛也。今政荒民弊,覆亡是惧,臣何敢言盛!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孙皓问陆凯家族在朝人数,陆凯答有二相、五侯、十余人将军。孙皓称其兴旺,陆凯却说君主圣明臣子忠义才是国家兴旺,如今政荒民弊,只怕国家覆灭。

庾园客诣孙监,值行,见齐庄在外,尚幼,而有神意。庾试之,曰:“孙安国何在?”即答曰:“庾稚恭家。”庾大笑曰:“诸孙大盛,有儿如此!”又答曰:“未若诸庾之翼翼。”还,语人曰:“我故胜,得重唤奴父名。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庾爰之拜访孙盛未遇,见其幼子孙放有灵气,便问孙安国何在。孙放答在庾稚恭家,又回敬一句庾氏家族繁盛。孙放回家后说自己赢了,多叫了一遍对方父亲的名字。

石崇厕,常有十余婢侍列,皆丽服藻饰。置甲煎粉、沉香汁之属,无不毕备。又与新衣著令出,客多羞不能如厕。王大将军往,脱故衣,著新衣,神色傲然。群婢相谓曰:“此客必能作贼!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石崇家厕所常有十多名婢女盛装侍候,备有甲煎粉、沉香汁等香物,客人如厕后要换新衣出来。多数客人害羞不去,王敦却坦然换衣,婢女们议论他必能造反。

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,问颍川人士,慈明先及诸兄。阆笑曰:“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?”慈明曰:“足下相难,依据者何经?”阆曰:“方问国士,而及诸兄,是以尤之耳!”慈明曰:“昔者祁奚内举不失其子,外举不失其仇,以为至公。公旦《文王》之诗,不论尧、舜之德而颂文、武者,亲亲之义也。《春秋》之义,内其国而外诸夏。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,不为悖德乎?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袁阆问颍川人才,荀爽先提自己几位兄长,被讥笑靠亲人故旧成名。荀爽以祁奚举贤不避亲仇、周公作诗颂文王武王、春秋先本国后诸侯作答,说不爱亲人而爱别人不合道德。

陶公性俭厉,勤于事。作荆州时,敕船官悉录锯木屑,不限多少。咸不解此意。后正会,值积雪始晴,听事前除雪后犹湿,于是悉用木屑覆之,都无所妨。官用竹,皆令录厚头,积之如山。后桓宣武伐蜀,装船,悉以作钉。又云:尝发所在竹篙,有一官长连根取之,仍当足,乃超两阶用之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陶侃性情俭朴严厉、做事勤快,任荆州刺史时命人收集锯木屑,后来雪后正会时用来铺地防滑。他还让人收存竹头,后来桓温组装战船时用来做钉子。

任育长年少时,甚有令名。武帝崩,选百二十挽郎,一时之秀彦,育长亦在其中。王安丰选女婿,从挽郎搜其胜者,且择取四人,任犹在其中。童少时,神明可爱,时人谓育长影亦好。自过江,便失志。王丞相请先度时贤共至石头迎之,犹作畴日相待,一见便觉有异。坐席竟,下饮,便问人云:“此为茶,为茗?”觉有异色,乃自申明云:“向问饮为热为冷耳。”尝行从棺邸下度,流涕悲哀。王丞相闻之,曰:“此是有情痴。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任瞻年轻时名声好,被选为晋武帝的挽郎,又经王戎挑选成为女婿人选。到江南后他脑子糊涂了,王导等人迎接时发现他不如从前。

简文崩,孝武年十余岁立,至瞑不临。左右启:“依常应临。”帝曰:“哀至则哭,何常之有!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简文帝去世,十多岁的孝武帝即位,天黑仍不哭丧。侍从说按惯例该哭了,他答悲痛来了自然会哭,哪有什么惯例。

嵇中散临刑东市,神色不变,索琴弹之,奏《广陵散》。曲终,曰:“袁孝尼尝请学此散,吾靳固不与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太学生三千人上书,请以为师,不许。文王亦寻悔焉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嵇康赴法场时神色不变,索琴弹奏《广陵散》,曲终感叹袁准曾求教此曲而自己未传,此曲将绝。三千太学生曾上书请以他为师,朝廷未允,嵇康死后司马昭也后悔。

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。正月半试鼓,衡扬桴为《渔阳掺挝》,渊渊有金石声,四坐为之改容。孔融曰:“祢衡罪同胥靡,不能发明王之梦。”魏武惭而赦之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祢衡被曹操罚作鼓吏,八月朝会试鼓时,他挥槌奏《渔阳掺挝》,鼓声深沉如金石,满座动容。孔融以胥靡典故进言,曹操惭愧,便放了他。

京房与汉元帝共论,因问帝:“幽、厉之君何以亡?所任何人?”答曰:“其任人不忠。”房曰:“知不忠而任之,何邪?”曰:“亡国之君各贤其臣,岂知不忠而任之!”房稽首曰:“将恐今之视古,亦犹后之视今也。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京房和汉元帝谈论时,顺势问元帝:“周幽王和周厉王为什么会灭亡?他们所任用的都是什么人?”元帝回答:“他们用的人不忠。”京房又问:明知不忠还要用,为何?

张玄之、顾敷是顾和中外孙,皆少而聪惠。和并知之,而常谓顾胜,亲重偏至。张颇不恹。于时,张年九岁,顾年七岁。和与俱至寺中,见佛般泥洹像,弟子有泣者,有不泣者。和以问二孙。玄谓:“被亲故泣,不被亲故不泣。”敷曰:“不然,当由忘情故不泣,不能忘情故泣。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张玄之是顾和的外孙,顾敷是顾和的孙子,小时候都很聪明。顾和对两个人都很赏识,但常说顾敷更好一点,所以特别偏爱他。张玄之很是不满。

王浑妻钟氏生女令淑,武子为妹求简美对而未得。有兵家子,有俊才,欲以妹妻之,乃白母。曰:“诚是才者,其地可遗,然要令我见。”武子乃令兵儿与群小杂处,使母帷中察之。既而母谓武子曰:“如此衣形者,是汝所拟者非邪?”武子曰:“是也。”母曰:“此才足以拔萃,然地寒,不有长年,不得申其才用。观其形骨,必不寿,不可与婚。”武子从之。兵儿数年果亡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王济想为妹妹选配偶,看中一位有才华的军人之子,禀告母亲。母亲隔着帘子观察后说,此人才能出众但门第寒微,且看身形气质活不长久,不宜结亲。几年后那人果然死了。

元帝皇子生,普赐群臣。殷洪乔谢曰:“皇子诞育,普天同庆。臣无勋焉,而猥颁厚赉。”中宗笑曰:“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!”

出自:世说新语

晋元帝喜得皇子赏赐群臣,殷洪乔谢恩称无功受禄,元帝幽默回应:此事岂能让卿有勋?一场君臣间的诙谐对话尽显东晋宫廷趣事。

王、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,骠骑看文书,不顾之。王谓何曰:“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,望卿摆拨常务,应对玄言,那得方低头看此邪?”何曰:“我不看此,卿等何以得存?”诸人以为佳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王濛、刘惔与支道林同去看何充,何充只顾看公文不理他们。王濛说特意同来是希望放下公务谈玄,何充答不看这些你们怎能存身,众人都认为说得好。

太极殿始成,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,谢送版,使王题之。王有不平色,语信云:“可掷著门外。”谢后见王,曰:“题之上殿何若?昔魏朝韦诞诸人,亦自为也。”王曰:“魏祚所以不长。”谢以为名言。

出自:世说新语

太极殿刚建成,谢安派人送木板请时任其长史的王献之题匾,王献之面露不满,让来人把木板扔在门外。谢安以魏朝韦诞等人也曾题匾相问,王献之答正因如此魏朝国运不长,谢安认为他说得对。